站在賣炸物的攤子前面,聽著老闆娘說:「我們這個四季豆是有機、挑選過的喔……」

我的思緒飄回在山上的那天,我們和部落家戶一起去採四季豆。

看見長滿四季豆的棚子,拿著籃子就跟著走進去,一邊聽著部落人教我們怎麼採,我們也就跟著開始動工。他們很熟練的採著,而我們採下來的四季豆,常常就是如果一不小心有點損毀的話,那條四季豆就不能賣了。要拿出去賣的四季豆,賣相必須是很完整的。

那部落家戶裡的一位中年大叔,不知為何,很愛找我講話。起初我一直很努力的、很想聽懂他到底在講些什麼,但是很可惜,有時我只聽懂一點點,但多半都不知他在咕噥什麼。在剛進棚子裡,他看到我便走到我身邊,告訴我怎麼採、注意哪些地方,講完他又繼續講著我聽不懂的話,我還是嘗試著想聽懂,但已經有點不耐,除此之外,他嘴裡酒氣沖天,讓我聞了實在是想逃離。這時候,另一位部落人開口:「敬文,你不會覺得煩嗎?他如果一直這樣在我旁邊講話,我都覺得很煩。」 

於是,我開始轉移陣地,避開那位大叔。因為若不這樣做的話,四季豆可能還沒採到什麼,我就會先被酒氣熏的暈頭轉向吧。

在採四季豆(做事)的時候,我比較喜歡專心的採(做事),不是很喜歡一邊採又一邊聊天,這樣聊完天會覺得,阿我的四季豆怎麼只有採一點點。我會比較喜歡的是,要嘛就好好聊天,聊個盡興,不然就是好好採四季豆,採個盡興。但是我知道,我不能夠把我這套拿到山上,不然就失去藉由農忙,和部落人建立關係這個好機會了,所以我還是邊採邊和部落人聊天。

聊了一陣子後,大家開始專心採四季豆,沒有聊天。過了一段時間,恩?好安靜,剛剛一起聊天的部落夫婦好像消失一般。想說搬著籃子,到離他們較近的地方採四季豆,這樣也方便聊天。我在棚子裡穿梭著,想找到他們在哪邊,繞著繞著無意間「發現」他們正安靜坐在某處,但應該說無意間「闖入」那個空間。我待在那邊沒多久我就識趣的再轉移他方。

知道他們坐在那邊做什麼嗎?他們安靜的坐在那邊抽菸。

在我不小心闖入那個空間的時候,我和部落婦女對上眼。那個眼神是畏縮的、彷彿告訴我「阿,不小心讓你看見我們在抽菸」,她拿著菸的手因為我的出現而稍微縮了一下。我知道我若繼續待在那邊,會讓他們無法自在抽菸,另一方面他們也會覺得讓菸燻到我而感到不好意思,所以我識趣的離開。

那一刻我知道,我離他們很遙遠。

只有在我的出現不是打擾、只有在我的出現讓正在抽菸的他們不會感到不自在、讓那個眼神變成「嘿,來吧,一起坐著」、讓我的出現不是「闖入」而是「加入」,唯有如此,我才可以說是「我們」;唯有如此,我才會覺得我能夠比較貼近他們一些;也唯有如此,我才可能說「我們」更靠近了,而不是「我」能夠比較貼近「他們」。

但是,這一刻會到來嗎?

棚子裡的網子上密密麻麻長滿了四季豆,採也採不完。我蹲著抬頭找有無適合採下的四季豆。當我蹲著抬頭的時候,我看見的天空是佈滿了長滿四季豆的網子。採掉一些豆子,就透了一點光亮,就算那些豆子最後成熟到都可以採下來,但網子還是佈滿天空。我無法參與所有豆子被採下來的那些時刻,我只知道網子會一直在那邊,而我還是在另一邊。

但是,如果我從蹲著抬頭變成站起來,儘管網子還在,但網子會落在我的視線範圍之下,我能夠稍稍看到半片沒有網子的天空。

從蹲著到站起來、從看到佈滿網子的天空到半片沒有網子的天空,這中間要花去多少時間?

我還是搞不懂,那位永遠醉醺醺的大叔,他何時腦袋是清醒的、何時是暈眩的?為何總是有辦法鎖定我,一看到我在哪邊,就會朝向我而來,我和他就在那個棚子裡,一直上演他追我跑的戲碼。走路走不穩、無法走直線、話說不清楚,卻能鎖定我,告訴我豆子怎麼採,並且熟練的讓好幾個籃子裡裝滿了豆子,而我只能好不容易裝滿一個籃子。採豆子是他的家常便飯、反射動作了嗎?所以就算醉醺醺的,他也永不會忘記這個能讓他生存下去的技能?就算醉醺醺的,有的時候就跌坐在地上發呆咕噥,但沒多久又會繼續採豆子。就算醉醺醺的,不需要提醒,他還是知道當天採的差不多了,準備跟著大夥兒一起回家去。

坐在裝滿籃子的貨車後方,我們準備回家。路上一個顛簸震了我一下,我就像愛麗絲一樣,從夢遊仙境突然「摔」回現實世界……

「小姐、小姐,這是你點的炸物,總共一百元」,老闆娘在我面前揮了揮手,想讓我回神。我什麼時候神遊在仙境裡的?我又神遊了多久?趕緊掏出一百塊,拿了我的炸物轉身就走,忘了告訴老闆娘……

 

 

「老闆娘我跟你說喔,我在山上採過四季豆,那邊的四季豆飽滿到讓我的手裡放沒幾條就會握不住。你這邊的四季豆,可能我手上放十幾二十條才有辦法握不住耶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

43屆新光家   敬文

2010/4/13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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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韻如
  • 我也還記得那天,
    陽光很大,
    四季豆很多。